第十六·章 倒計時
關燈
小
中
大
第十六章倒計時
周日早上的陽光比周六更薄了一些,像有人把光線調淡了一檔,所有東西都蒙上了一層透明的、涼絲絲的濾鏡。藍亦忱坐在自己家的書桌前,面前攤着物理卷子和一瓶剛擰開的礦泉水,筆尖點在第三道選擇題的A選項上,已經點了一分多鐘,始終沒有落下去。
他在想事情。
準确地說,他在想一個時間——五到七天。過了一天,還剩四到六天。這個數字像一顆被按下了計時器的炸彈,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日歷上,不響,不閃,但存在感強到讓他沒辦法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任何其他事情上。他做過一次發情期預測,用的是一種Omega專用的試紙,測唾液裏的激素濃度,根據顏色變化來判斷距離發情期還有多久。那盒試紙是他昨天從藥店拿藥的時候買的,沈硯洲去結賬的時候他沒有說話,把那盒試紙和其他藥一起放在櫃臺上,沈硯洲看了一眼,什麽也沒說,一起付了。
昨晚他測了一次,試紙顯示的顏色是淺黃色,對照比色卡,對應的時間區間是“三到五天”。比陳主任說的五到七天更近了一些,也許是因為從醫院回來之後他的身體進入了更放松的狀态,激素水平的變化比在醫院時測得更準了。
三到五天。
藍亦忱把試紙的結果拍了一張照片,存進了和沈硯洲的私密相冊裏,然後把試紙折了兩折,用紙巾包好,扔進了垃圾桶。他沒有告訴沈硯洲具體的天數,不是不想,是覺得說出來之後,三到五天就會變成兩個人在心裏不斷倒數的數字,每一小時每一分鐘都會被賦予過多的意義。他不想這樣。他想讓這件事像窗外的陽光一樣自然地來,自然地經過,不提前慶祝,不提前焦慮,不提前做任何渲染情緒的準備。
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。藍亦忱低頭看了一眼——沈硯洲發來的,一張照片。拍的是廚房的竈臺,竈臺上放着幾個保鮮盒,保鮮盒裏面是切好的菜:肉絲用澱粉和料酒腌着,土豆絲泡在涼水裏,青椒切成整齊的菱形塊。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:“中午的菜備好了,你要是不想出門,我給你送過去。”
藍亦忱看着這張照片,看了幾秒鐘,然後打了幾個字:“不用送,我過去。”
發完之後他就後悔了。不是因為他不想去,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回複的速度太快了,快到像是早就等在那裏、就等這句話來。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,拿起了筆,在物理卷子的第三道選擇題上畫了一個圈,選了C,然後繼續往下做。他的思路比剛才順了一些,也許是因為“中午去沈硯洲家”這件事已經被他确定了,那個懸在半空中的、不知道該落在哪裏的念頭終于找到了一個錨點。
他到的時候,沈硯洲正在廚房裏炒菜。油煙機嗡嗡地轉着,鍋鏟和鐵鍋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,空氣裏彌漫着蒜末和醬油被熱油激發的濃郁香氣。藍亦忱沒有敲門,院門和入戶門都敞着,和之前幾次一樣。他在玄關換了鞋,走進廚房,靠在門框上。
沈硯洲回過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,然後轉回去繼續翻炒。“臉色比昨天好。”
藍亦忱走到竈臺邊,低頭看了看鍋裏正在翻炒的菜——蒜苔炒肉,蒜苔切成寸段,翠綠翠綠的,肉片切得薄而均勻,裹着醬色的湯汁,在高溫裏微微卷起邊緣。沈硯洲炒菜的動作很利落,翻、颠、調味、收汁,每一步之間的銜接幾乎沒有空隙,像一個做了很多次所以不再需要思考的熟練工。
“有什麽我能幫忙的?”藍亦忱問。
“不用。”沈硯洲把火關小,蓋上鍋蓋焖了一會兒,轉過身來看着他。“你今天帶了什麽?”
藍亦忱愣了一下。
“書包。”
“我知道你帶了書包。”沈硯洲的語氣裏多了一點藍亦忱沒聽過的東西,不是不耐煩,是一種更接近“我在問你一個認真的問題你別跟我繞”的直接。“你書包裏是不是還帶了別的東西?”
藍亦忱的手指在書包帶子上收緊了一點。他看着沈硯洲的眼睛,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廚房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認真,不是審問,是确認——确認自己觀察到的東西是否正确,确認藍亦忱是不是真的像他觀察到的那樣,帶了某些他不太想讓沈硯洲知道的東西。
“抑制貼。”藍亦忱說。
“還有。”
藍亦忱沉默了一瞬。
“抑制劑。”他說。
廚房裏安靜了一瞬,只剩油煙機的嗡嗡聲和鍋裏焖煮發出的咕嘟咕嘟的聲響。沈硯洲沒有立刻說什麽,他把鍋蓋打開,翻炒了幾下,關火,把菜盛出來裝進盤子裏。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和平時一樣平穩,但藍亦忱注意到他把盤子放在竈臺上的時候,盤子底部和竈臺接觸的那一瞬間,發出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些——不是摔,是放的時候沒有刻意放輕,帶着一種“我在控制自己不要用力但确實在用力”的克制。
沈硯洲轉過身,背靠着竈臺,面對着藍亦忱。圍裙系在他腰上,左邊的帶子又比右邊長了一截,胸前的部分沾了幾滴油漬,深色的,在淺灰色的圍裙上很明顯。
“陳主任怎麽說的?”沈硯洲問。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藍亦忱的耳朵裏。“需要一次完整的發情期來重新啓動自身的激素分泌機制。不要再打抑制劑了。這是她的原話,對不對?”
藍亦忱點了下頭。
“那你帶抑制劑來做什麽?”
藍亦忱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但又覺得所有能說的話在這一刻都顯得很單薄。他帶抑制劑來,是因為他害怕。不是因為不相信沈硯洲,而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在發情期來臨的時候用那根針、那粒藥、那片貼片把自己封起來。這具身體在過去幾年裏被訓練成了一種模式——發情期的前兆一出現,馬上抑制,馬上鎮壓,馬上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。這種模式已經刻進了他的本能裏,深到比任何醫囑、任何理性的判斷都更深。陳主任說的話他全都記得,全都理解,全都同意。但他的身體不聽話。他的身體在看到日歷上那個越來越近的時間的時候,做的第一件事仍然是去藥店買抑制劑,把它塞進書包裏,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,以備不時之需。
沈硯洲看着他。他沒有再問,沒有說“你不該帶”,沒有說“你把它給我”,沒有做任何試圖從藍亦忱手裏拿走抑制劑的事情。他只是看着藍亦忱,目光裏有一種東西——不是責備,不是失望,不是心疼。是一種更安靜的、更耐心的、像在等一朵花開的那種等待。他知道藍亦忱需要時間,不是“想通”的時間,是“做到”的時間。從“知道不該打抑制劑”到“真的不打抑制劑”,中間隔着幾年習慣的慣性,這堵牆不是一句話就能推倒的。
“先吃飯。”沈硯洲說。
他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,端着兩盤菜走出了廚房。藍亦忱跟在後面,把書包放在沙發旁邊,在餐桌前坐下來。桌上的菜比昨天多了兩個——蒜苔炒肉、清炒時蔬、一碗番茄蛋花湯,還有一小碟沈硯洲自己腌的蘿蔔皮,脆生生的,咬起來咯吱咯吱的。藍亦忱把那碟蘿蔔皮吃了一大半,不是因為特別餓,而是因為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裏炸開的時候,他腦子裏那些亂糟糟的念頭會暫時安靜下來。
吃完飯沈硯洲去洗碗的時候,藍亦忱坐在沙發上,把書包打開,把手伸進最裏面的那個夾層裏,摸到了那支抑制劑。硬硬的,涼涼的,圓珠筆一樣的形狀,鋁箔包裝的手感和處方箋的紙完全不同,更冷,更滑,更不近人情。他把抑制劑握在手心裏,感受着它的溫度和形狀,然後把它從書包裏拿了出來,放在了茶幾上。
深灰色的布藝茶幾上,那支抑制劑躺在那裏,白色的鋁箔包裝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反着光,像一個被遺棄在岸上的、正在慢慢失去體溫的魚。
沈硯洲從廚房出來的時候,看到了茶幾上那支抑制劑。他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把手擦乾,毛巾搭在椅背上,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。他坐在藍亦忱旁邊,距離大概二十厘米,不遠不近,和之前在餐桌上的距離一樣。他看了一眼那支抑制劑,又看了一眼藍亦忱。
“放這裏?”他問。
“放你這裏。”藍亦忱說。他看着茶幾上那支抑制劑,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靜。“你替我保管。如果我找你要,你別給我。”
沈硯洲沉默了幾秒。
“如果我找你要,你別給我。”藍亦忱又說了一遍,這一次聲音比第一次低了一些,但每一個字都更清楚,更篤定。
沈硯洲伸出手,把那支抑制劑從茶幾上拿起來,握在手心裏。他的手指很長,骨節分明,抑制劑在他手心裏顯得很小,像一個可以被輕易握住的東西。他看了看那支抑制劑,然後站起來,走到廚房,拉開了冰箱的門。藍亦忱聽到冰箱門打開的聲音,然後是抽屜被拉出來的聲音,然後是抑制劑被放進去的聲音,然後是冰箱門關上的聲音。
沈硯洲走回來的時候,手裏沒有那支抑制劑了。
“放在冷凍層最裏面,”他說,“凍硬了你就沒辦法用了。”
藍亦忱愣了一下,然後嘴角動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但他确實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胸口輕輕撞了一下——不是疼,是一種更柔軟的、更溫暖的撞擊,像貓用腦袋蹭你手心的時候那種力度。沈硯洲把抑制劑凍起來。他不是扔掉,不是鎖起來,不是做任何會讓藍亦忱覺得“我的東西被剝奪了”的事情。他只是把它放在了一個藍亦忱拿不到的地方,把選擇權從藍亦忱手裏暫時拿走,替他做了那個他自己做不了的決定。但與此同時他又留了一個口子——如果藍亦忱真的想要,他可以把抑制劑從冷凍層裏拿出來,等它化凍,等它恢複到可以使用的溫度。這段時間足夠沈硯洲再問一次“你确定嗎”,也足夠藍亦忱再想一遍自己到底要不要這樣做。
沈硯洲不是替他做了決定,是替他把做決定的過程拉長了,長到足以讓理智追上本能。
藍亦忱靠在沙發上,後背貼着深灰色的布藝靠墊。茶幾上還有之前那本翻到一半的雜志,封面朝下扣着,書頁有些卷邊。電視櫃上那排書還在,攝影集旁邊多了那本英文原版小說,書脊上印着的标題他已經查過翻譯了,是一本關于遠距離徒步的紀實文學,講一個人用幾個月的時間走完一條幾千公裏的路,途中經歷了暴風雪、迷路、補給中斷和無數次想要放棄的念頭,但最後還是走到了終點。
“你看了那本書嗎?”藍亦忱指了指電視櫃。
沈硯洲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,點了下頭。
“講什麽的?”
“一個人走路。”沈硯洲說。
藍亦忱等了片刻,發現他沒有要繼續解釋的意思。“就這些?”
沈硯洲靠在沙發上,偏過頭看着他。沙發靠背的高度剛好到他的後腦勺,他的頭微微後仰,頸部的線條從下巴一直延伸到領口,喉結在說話的時候輕輕滾動了一下。
“就是一個人走路。路上遇到很多事,很多人,最後發現走完了之後重要的不是那條路,是走路的時候腦子裏想的東西。”
藍亦忱看着那本書的書脊,把那句話在心裏重複了一遍。“走完了之後重要的不是那條路,是走路的時候腦子裏想的東西。”他想到自己這些天走過的路——從三月十七號到今天,不到一個星期,但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走了很久很久。從食堂到教室,從教室到校門口,從校門口到丁香路12號,從丁香路12號到醫院,從醫院再回到丁香路12號。這些路線在城市的版圖上畫出了一張只屬于他和沈硯洲的地圖,每一條路、每一個路口、每一盞路燈都在那張地圖上被标注了出來,帶着具體的經緯度和具體的溫度。
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又躲進去,鑽出來又躲進去,像一個人在猶豫要不要出門。光線在客廳裏一會兒亮一會兒暗,藍亦忱的臉在這些明暗交替中呈現出不同的表情——亮的時候看起來輕松一些,暗的時候看起來認真一些。但這些都只是光的把戲,他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,一直是那種安靜的、專注的、把所有東西都收在眼底但不說出來的樣子。
沈硯洲忽然從沙發上站起來,走到廚房裏。藍亦忱聽到冰箱門打開的聲音——這次是冷藏層。然後是水龍頭打開的聲音,然後是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。噠噠噠噠,和前天晚上一樣的頻率,一樣的節奏。過了一會兒沈硯洲端着一盤切好的水果走出來,放在茶幾上。盤子是白色的,裏面擺着切成塊的蘋果、橙子和幾顆草莓。蘋果塊泡過鹽水,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水光,不會氧化變色。橙子去了皮,白色的橘絡剔得很乾淨,每一瓣的大小都差不多。草莓去掉了葉子,在盤子的邊緣擺成一圈,像紅色的花瓣。
藍亦忱看着那盤水果,看了幾秒鐘,然後用牙簽紮了一塊蘋果放進嘴裏。脆的,甜的,帶着一絲極淡的鹹味,是鹽水浸泡後留下的尾韻。他把那塊蘋果嚼了很久,久到蘋果的甜味都已經在嘴裏散盡了,只剩下果渣的纖維感,他才咽下去。
“你不問我今天為什麽來嗎?”藍亦忱說。
沈硯洲叉起一塊橙子,咬了一口,汁水在嘴裏爆開的時候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。
“不用問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你昨天說了晚飯想吃什麽。”
藍亦忱愣了一下。他說的是昨晚從醫院回來的路上,在車裏說的那句“紅燒肉”。他以為那只是一句關于晚飯的對話,說過就過了,和千千萬萬句日常對話一樣,被說出、被聽到、被遺忘。但沈硯洲把它記住了,而且不是當作“藍亦忱昨天說了想吃紅燒肉”來記住的,而是當作“藍亦忱在主動計劃我們之間的下一頓飯”來記住的。前者是關于紅燒肉的,後者是關于藍亦忱的。
藍亦忱把那顆放在盤子邊緣的草莓拿起來,沒有吃,轉着看了一圈。草莓很紅,籽是金黃色的,密密麻麻地嵌在果肉裏,像一小片星空。他把草莓放回盤子裏,放在剛才的位置,葉子朝外,和他拿起來之前一模一樣。
“你外公的事,”藍亦忱說,“你跟你爸媽說了嗎?”
沈硯洲把吃完的橙子皮放在盤子的一角,用紙巾擦了擦手指。
“說了。我媽下周回來,我爸晚一點。”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,但藍亦忱注意到他把橙子皮放在盤子角落的時候,放得很用力,指尖把橙子皮按出了一個凹痕。那不是在做一件日常小事的狀态,那是一個人在說一件不太好說的事情的時候,用其他動作來分散注意力的狀态。
“你一個人照顧得過來嗎?”
“請了護工。”
藍亦忱沉默了片刻。“我不是問護工。”
客廳裏安靜了一瞬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地板上,慢慢地從沙發腳移到了茶幾腿,像一個正在緩慢爬行的、金色的蝸牛。沈硯洲坐在沙發上,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微微張開,和昨天在車裏中央扶手上的姿勢一模一樣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硯洲說。
這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,讓藍亦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沈硯洲說“我會查”,說“我知道”,說“确定”,說“好”。他說的永遠都是那些确定的、篤定的、讓人安心的話。但他現在說了“不知道”。不是因為他軟弱了,而是因為他知道在藍亦忱面前不需要假裝自己什麽都知道。他可以不知道,可以不确定,可以有一個“我還在想”的狀态,這些都可以被藍亦忱看到,被藍亦忱接受,被藍亦忱用同樣的安靜和耐心去承接。
藍亦忱從沙發上站起來,走到電視櫃前,把那本英文原版小說從書架上抽了出來。書比想象中重,封面是磨砂質感的,深藍色,上面印着一座雪山的輪廓。他翻開了第一頁,看到有人在扉頁上用鉛筆寫了一行字。不是沈硯洲的字跡——沈硯洲的字是舒展的行楷,而這行字是另一種風格,更圓潤,更柔和,像是一個女生寫的,筆畫之間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。
“To Y:山在那裏,路在腳下。走就是了。”
藍亦忱看着這行字,把它讀了兩遍,然後把書合上,放回了書架上。他沒有問沈硯洲“Y是誰”,因為他知道答案。Y是硯,沈硯洲的硯。這本書是別人送給沈硯洲的,那個人在他的書的第一頁寫下了這行字,然後沈硯洲把它放在了電視櫃上那排書裏最顯眼的位置。那個人是誰?和沈硯洲是什麽關系?為什麽送這本書?這些問題在藍亦忱的腦子裏轉了一圈,然後他決定不問。不是因為不好奇,而是因為他覺得有些東西不需要通過語言來确認。這本書在這裏,沈硯洲把它放在這裏,沒有藏起來,沒有解釋,沒有在藍亦忱看到它的時候露出任何不自然的表情。這意味着它不是什麽需要被藏着掖着的東西,它只是一段過去,一個被安放好了的、不再需要過多讨論的過去。
藍亦忱坐回沙發上,拿起牙簽,又紮了一塊蘋果。
“書是誰送的?”他還是問了。不是因為他控制不住自己,而是因為他覺得如果他不問,沈硯洲會以為他在意這件事,而他不想讓沈硯洲誤會自己在不在意。他在意,但他不是因為在意所以想問,而是因為他想了解沈硯洲——所有關于他的事情,過去的、現在的、未來的,他都想了解,包括那本扉頁上寫了字的書,包括那個寫了那行字的人。
沈硯洲看着他,目光裏沒有意外,沒有緊張,只有一種淡淡的、像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遲緩。
“初中同學。女生。已經不在國內了。”
藍亦忱點了點頭。他把那顆草莓又從盤子裏拿了起來,這次沒有轉着看,而是直接放進了嘴裏。草莓很甜,甜到他咬下去的時候汁水從果肉裏湧出來,在舌尖上炸開了一小片紅色的、帶着陽光味道的浪花。他把草莓吃完,用紙巾擦了嘴,然後靠在沙發上,和沈硯洲并排坐着。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剛才近了一些,不是刻意挪的,是身體在放松的時候自己找到的位置——一個既不會碰到對方、又不會覺得離得太遠的位置。
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他們面前的木地板上慢慢地移動着。藍亦忱看着那道光的移動,看着它從茶幾腿爬到沙發腳,從沙發腳爬到地毯的邊緣,從地毯的邊緣爬到牆上,最後消失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裏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沈硯洲在旁邊翻完了那本雜志的剩下半本,久到茶幾上那盤水果被兩個人一口一口地吃完了,久到窗外的天空從藍色變成了橙色,又從橙色變成了灰紫色。
他沒有回去。
沈硯洲沒有送他。
這和昨天不一樣。昨天他回去了,沈硯洲送他到樓下,看着他上樓。今天他沒有回去,沈硯洲也沒有說“我送你”。兩個人只是在這個客廳裏坐着,從午後坐到了傍晚,從傍晚坐到了天黑。中間沈硯洲去做了一頓簡單的晚飯,藍亦忱幫忙剝了幾瓣蒜,洗了幾根青菜。他們一起吃了晚飯,一起洗了碗,一起把廚房收拾乾淨。然後他們又坐回了沙發上,客廳的燈沒有開,只有廚房透出來的光和窗外的路燈照進來的一點昏黃。藍亦忱的手機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他拿起來看了幾次,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消息——蘇晚問他作業寫完了沒有,班級群裏有幾個人在讨論下周的模考,論壇上又多了幾條關于他的帖子,他沒有點進去看。
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沙發上,靠在靠墊上,閉上了眼睛。
黑暗的客廳裏,他聽到了沈硯洲的呼吸聲。很輕,很穩,一呼一吸之間的間隔比普通人長一些,像一個人在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節奏,或者在用呼吸來穩定自己的心率。藍亦忱沒有睜眼,但他的耳朵在追蹤那個聲音,像追蹤一條黑暗中的河流,聽着它從遠到近,從近到遠,從他的左邊流到右邊,又從右邊流回左邊。
“沈硯洲。”他說。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比平時大,像是聲音沒有了光的壓制,變得更自由、更有穿透力了。
“嗯。”
“還剩幾天。”
他不需要說“什麽還剩幾天”,沈硯洲知道他在說什麽。三到五天,這是他今天沒有說出口的那個數字,現在他說出來了,在黑暗中,在只有兩個人的客廳裏,在所有的光線都退去之後,這句話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被說出來的時機。
沈硯洲沒有馬上回答。黑暗中傳來極輕微的聲響——是他的衣服在沙發上摩擦的聲音,他在換姿勢,在朝藍亦忱的方向轉過來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硯洲說。他沒有說“別怕”,沒有說“我在”,他只說“我知道”。但藍亦忱覺得這三個字已經夠了。“我知道”意味着沈硯洲和他一樣在數着那個日子,一樣在準備,一樣在想着同一件事。他們之間不需要再多了,這三個字就是全部。
藍亦忱睜開眼睛。客廳裏很暗,但他能看到沈硯洲的輪廓——肩膀的弧線,手臂的線條,下巴的弧度,所有的這些在黑暗中都被簡化成了最本質的、最原始的形狀。他看不清沈硯洲的表情,但他知道沈硯洲在看他,因為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溫度——不是視線的溫度,那種東西不存在。是一種更抽象的、更難以描述的東西,像你在黑暗中知道房間裏還有另一個人,不是因為聽到他的呼吸,不是因為看到他的輪廓,而是一種更深層的、更本能的确認,像兩塊磁鐵在看不見的情況下也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。
“我不會問你要抑制劑。”藍亦忱說。這是他對沈硯洲的承諾,也是對他自己的承諾。他說的是“不會”,不是“盡量不”,不是“我努力”。他說的是“不會”,因為他需要用一個沒有退路的詞來把自己逼到牆角,讓自己沒有反悔的餘地。
沈硯洲沒有說“好”。他在黑暗中伸出手,放在了藍亦忱和沈硯洲之間的沙發墊上。手掌朝上,手指微微張開,和昨天在車裏中央扶手上的一模一樣的姿勢。藍亦忱看不清那只手,但他知道它在那裏——他知道它張開的角度,知道它手指之間的空隙,知道它掌心朝上時那道從生命線到智慧線的弧度。他把自己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,放在了沈硯洲的手旁邊。這一次他沒有讓它們之間隔着兩三厘米的空氣。他把自己的手放進了沈硯洲的手裏。
沈硯洲的手指合攏了。不是很快,不是那種急切的、像是怕藍亦忱反悔的快速合攏。而是慢慢的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合攏,像一個人在把一件珍貴的、易碎的、需要小心對待的東西包裹起來。他的掌心是乾燥的,溫暖的,帶着一點點因為長時間沒有活動而微微發涼的溫度。他的手指覆在藍亦忱的手背上,力度不重,但藍亦忱覺得自己的整只手都被他握住了,從指尖到指根,從手背到掌心,沒有一個角落被遺漏。
客廳裏很安靜。安靜到藍亦忱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,也能聽到沈硯洲的心跳聲——兩個人的心跳頻率不一樣,他的快一些,沈硯洲的慢一些,像兩個不同速度的鼓點,在同一片安靜中各自敲着,沒有刻意同步,也沒有互相乾擾。
藍亦忱沒有動。他的手安靜地躺在沈硯洲的手心裏,像一個終于找到了歸宿的、疲倦的旅人,不再需要趕路,不再需要尋找,只需要躺在這裏,被握着,被暖着,被小心地包裹着。他閉上了眼睛,這一次不是為了逃避光,而是為了更好地感受那只手的溫度和力度——那種溫度不是熾熱的,那種力度不是用力的,但它們在藍亦忱的感知裏被放大成了整個世界。
窗外的路燈還亮着,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地板上,和昨晚一樣畫出了一條細細長長的、暖黃色的線。藍亦忱側着頭,看着那條線,覺得它比昨晚更亮了,也許是因為客廳裏的燈沒開,也許是因為今晚的月亮比昨晚更圓,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,他說不清楚。但他知道那條線的存在——它在那裏,和之前幾天一樣在那裏,但它不再只是一條光了。它是從丁香路12號的窗戶裏透出去的那條光,是從沈硯洲家的客廳延伸到這個世界裏的那條光,是藍亦忱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時第一個看到的東西。
他的手還在沈硯洲的手裏。
沈硯洲沒有松開的意思,藍亦忱也沒有抽回來的打算。兩個人就那麽坐在黑暗的客廳裏,手牽着手,看着窗簾縫隙裏那一條細細的、暖黃色的光,聽着彼此的呼吸聲,等着那個越來越近的日子到來。
距離發情期還有三到五天。
而藍亦忱的手,在一個Alpha的手心裏,第一次沒有發抖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